第二十三章 年夜风雪
西北风夹杂着雪花无情地砸在他的脸上,通往山坳的小路早已被大雪封得得死死的。石头只好凭借印象摸索着深一脚浅一脚向前爬行,好在他是在这个山里长大的,太熟悉那条山路了。翻过一个小山坡后,石头实在是爬不动了,他直起腰喘着粗气,极力睁大着眼睛向那个小山包望去,搜寻着往年在除夕之夜,那个带着几分神秘的一闪一闪的光亮。此时此刻石头再明白不过,那光亮就是老耿叔的生命之光。
他睁大着眼再次极力向着那个小山包望去,生怕自己的眼睛一时模糊看不清那个亮点,他艰难地直起身来随手抓起一把雪擦了一把脸,但是那个一闪一闪的火光还是没有出现。他只好又鼓起勇气抖掉身上的雪花继续往上爬。近了,近了!他没有看到亮光,却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黑影,静静地端坐在一块岩石上,头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。
“叔,叔,我是石头。我来接您了!”他压低着声音朝着那个模糊的黑影连声喊道,可是那个黑影却没有一点反应,只听到了北风的怒吼。耿守志蹲在小山包一块石头上,头已垂在两腿中间,手里还紧紧握着他那支旱烟袋。
石头轻轻地拂去了压在他叔身上的积雪,两手慢慢地捧起他叔那颗早已冰冷的头,然后紧紧地搂在了怀里,泪水却喷涌而出。
石头脱掉大衣穿在他叔的身上,掰开他那僵硬的手取出旱烟袋,从烟袋杆上取下他屋门的钥匙,然后弯腰背起他叔向山下走去。风还在一个劲地刮,雪还在一个劲地下,山坳的四周还在不停地响着阵阵鞭炮声。
石头很吃力地把叔背到家门口时,已累出了一身汗。他不敢稍有怠慢,赶紧打开了叔的屋门,也没有开灯。他摸索着找到叔的床把他轻轻地放在床上,用棉被把他严严地裹住,然后退后一步跪在床前向他叔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石头摸索着找到叔放在桌子上的那鞭炮,挂在门前那个树叉上,反身锁上门,点着鞭炮就悄悄地离开了。在他的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鞭炮声,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特别的响,那鞭炮声声都炸在了石头的心里。因为按当地的风俗,老人死在大年夜是上帝对罪恶深孽人的惩罚,是家人的不幸、最不吉利的征兆。
大年初一雪过天晴,这一天是人们一年中最隆重、最快乐、最开心的日子。刚建成的停车场,成了河套村大人、孩子游玩娱乐的场所。有的在堆雪人,有的再打雪仗,有的在滑雪,欢乐的笑声,清脆的鞭炮声一直笼罩着整个河套村。
春福一家每到这天都会起个大早,早早吃过饭,擦净桌子,摆好茶具迎接前来拜年的村民。春福送走了一拔又拔的人,却不见石头来,他感到这不是很正常。往常石头都是早饭后就到他家的,然后他俩一起去给老耿叔、三奶奶拜年。可今天是怎么了?正在疑惑间,石头推门进来了。
看到石头垂头丧气的样子,春福劈头就问:“昨天又去玩麻将了?这么无精打采的!”石头摇摇头没有回答。
“为何到现在才起来?”春福进一步追问。
“昨天受了点风寒,身体不大舒服,今天就多睡了一会。”石头只好进一步解释说。
“走,咱一块到老耿叔那里拜年去!”春福拉起石头就向外走。石头猛一挣脱了春福的手说:“我刚从他那里回来,他没在家。可能串门去了。”
春福诧异道:“象他这把年纪的人能给谁拜年?”进一步又想:可能去三奶奶家了。春福又拉了一把石头说:“咱先去三奶奶家,老耿叔可能在她家。”石头还是没动,并且还肯定地说:“绝对不会在三奶奶家。现在说不定他去了外村了,要很晚很晚才能回来。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再给你说。”
春福对石头的反常举动,很不理解,但他相信石头绝不会向他撒谎。他俩直接去了三奶奶家……
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,石头就急急跑到春福家砸开了门。
“你发烧烧昏了头?还是吃错药了?一大早你咋呼什么!”春福开开门冲着石头没好气地嚷道。
“春福哥,不好了,我叔在今天早上病故了!”石头沮丧着脸慢吐吐汇报说。
“什么?你说什么?”春福乍听到这一消息,五官都有变了形,脸色立刻阴沉下来。
“我叔在今天早上病故了!”石头加重了一点语气。
春福立即从沉痛中冷静下来,他随即电话邀了几个村干部在石头带领下一起向老耿头家走去。
老人家安静地平躺在床上,他面部朝上,好像睡着了一样,死得很安详。春福他们不约而同一字排开,面向他老人家的遗容深深地鞠了三个躬。
在清理老人家的遗物时,石头发现一封写给他的遗书和一个装有现金的牛皮纸袋。石头当着村干部的面迅速打开了遗书:
石头:这几天我老是觉得胸闷,咳嗽起来不止,我知道我快不行了,说不定哪天清早晚上我就会去见阎王了。到时候你不要难过,人总是要死的,况且我也是快八十岁的人了。我死后你给春福说丧事一定要从简,不能收任何人任何集体的钱,尽量少花钱。
在另一个牛皮袋里有我平时积攒的二千多元钱,就用这个料理我的后事吧,剩余的就全部交给支部算是我的党费。
我这一生没给村里做出什么贡献,没给群众带来什么大的变化,我有愧。但我一生也没做什么坏事,作为一名普通的党员和一名普通的群众还是合格的。
我的房子和房子周围的树都交给集体,算是我对群众的一点补偿,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砍伐,让它给村民遮风挡雨吧,村庄里没有树还叫什么村庄呵!
石头,你叔除了一点耿直脾气,没有给你留下一点遗产,我知道你是不会怪我的,你也不在乎这点。不过要切记做人一定要正直,做事一定要诚实!人欠了债是要还的。记住我说的话,不然我到阴间做鬼也不会饶你。
你叔
某月某日
看完这封遗书,在场的所有的人都流下了滚烫的热泪。
大年初四,天是阴沉沉的,树木、房屋、田野还有意裹了一层素装,道路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。河套村的中心大街上停放着耿守志的骨灰盒,全村男女老幼都涌到了大街上,把老耿头的骨灰盒围了个严严实实。从村里到县里、从个人到单位各色各样的的花圈摆放成长长的一溜,好多和耿守志共过事的乡村退休干部,也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追悼会现场。一个普通老党员老干部的病逝能引起这么大的震动,是春福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的。春福自忖到:“等到我百年后能达到老耿叔十分之一的场面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”春福决定他要亲自主持耿守志的追悼会。
直到下午2点,第一个表示参加耿守志追悼会的驻村工作组的同志还没有来,春福认为天气不好不能再等了,就直接宣布了追悼会开始。
在悼词中,春福对耿守志的一生做了较高的评价。称他一生对党忠诚、对民热情、清正廉洁、是非分明、坚持原则、诚实守信、刚直不阿,集中展示了老百姓那种纯朴憨厚、心胸宽阔、乐施好善的精神品德。同时春福还高度赞扬了耿守志在担任村主要领导干部期间,为集体和群众做出了巨大贡献。
追悼会结束后,又举行了公祭,整个大街站满了参加公祭的党员、干部、群众。接着在长长的花圈队伍引导下,带着长长的送葬的人群向村外的百姓坟走去。
水蛇腰逆着送葬的人群急冲冲地向前赶,东张西望在寻找什么,春福远远地看见了她那个焦急的样子,心想一定有什么急事,就立刻迎了过去。
水蛇腰气喘吁吁跑到春福跟前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人群外边跑。
“出事了,出大事了!”水蛇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,“纪台长他们在来村的路上出车祸了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春福的脑袋立刻炸开了。
“台里那边打来电话说的!现在人都被送到医院里去了。”
春福这才想到刚才开追悼会时他把手机关了,他马上拿出手机拔打纪台长的电话,电话那头已关机;他又立刻拔打老邢的手机,老邢的手机也关着。无奈之下他直接拔通了台长办公室的电话,接电话的人说轿车刚出城就出了车祸,并说车上还坐着屈台长,他们已被送进了市中心医院。这个消息对春福来说无疑是五雷轰顶,他无力地瘫软在了地上。
水蛇腰抢先一步上去抱住了春福的腰:“你这是干什么?你可不能再倒下了。快想办法去看看他们吧!”在水蛇腰的一再哭喊下春福才慢慢有了知觉。
“这事,你不要对任何人说。快帮我回家换衣服,我要去市中心医院看看他们!”春福边说边又给齐广元打电话报告了这个不幸的消息。
本来齐广元也打算参加耿守志的追悼会,因为感冒发烧在家里休息。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后着实让他大吃一惊。他安慰春福说:“周书记你先在家里等着,不要慌,一会我让司机去接你,然后从我家里过咱一块去医院。”
不一会齐书记的司机就把车子开在了周春福家的大门口。春福慌忙换了一身衣服,从妻子手中接过二千元现金,就随车踏上了通往阳公山市区的路。
路面上已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。尽管此时春福的心早已飞到了市中心医院,可他还是一再提醒司机:咱不慌。稳住,稳住,一定要稳住!
齐广元早已等在了小区门口,小车刚刚停稳他就钻进了车内,与春福连一句寒暄的话也没说,示意司机直奔中心医院驶去。
市中心医院院内早已停放了好多小车,急诊病房的走廊里挤满了人。齐广元在前、春福随后径直向人群流动密集的地方走,走到一个急诊病房前有两个护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“我们是来看望屈台长的!”春福说着,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向病房里挤。
两个护士忙张开双臂:“同志,请你们配合我们的工作,病人正在紧急进行抢救,任何人都不能入内!”
春福这时还想和小护士理论,却被齐广元拉到一边。他上前对一个细高挑的护士道:“同志,我们是专程从乡下来的。市电视台在我们那儿包村驻队,他就是河套村的支部书记,又是咱屈台长的好朋友。”
“这是对病人负责的问题,请你们理解。”没等齐广元说完,就被高挑护士顶了回去。
“我们从老远跑来就是想亲自见屈台长一面。”春福一激动竟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齐广元正在进退两难之际,远远地看见赵台长在一位穿白大有大褂中年医生的陪同下,正急急向他们这边走来。
“齐书记、周书记,你们来到了。”赵台长看到齐广元他们就打起了招呼,接着介绍道,“这是黄坡乡党委的齐书记,这是河套村的周书记;这位是医院的丰主任。”
丰主任与他们俩一一握了握手说:“你老远过来也够辛苦的,先到接待室休息一下。”
“丰主任,屈台长的情况怎么样?”齐广元急切地问道。
“很不乐观!我们正组织院里的一流的外科、脑科专家全力进行抢救。”丰主任叹了一气说,“我们只好寄托于上帝啦!”
赵台长上前一步拉着齐广元的手轻声道:“秋月看到屈台长受伤的样子就昏死了过去,现在还在另一个病房抢救呢!先去看看秋月吧。”韩秋月与赵副台长几乎与医院的120急救车同时到达出事地点的,当她看到已血肉模糊的丈夫时就昏死了过去。
在赵台的指引下,他们一行四人向秋月的病房走去。路上,老赵介绍说,这次去河套村参加老耿同志的葬礼,屈台长是和纪台长一块去的,当时考虑到天气和路况的原因,还专门临时换上了经验丰富的老邢,谁知偏偏就出了大事。
齐广元接着问道:“纪台长他们怎么样?”
“他俩都没大碍,纪台长只是摔骨折了一只胳膊;老邢只是头部碰破点皮。他俩住一个病房,一会我们去看看。”
秋月躺在病床上,还吸着氧气、打着点滴。头发杂乱得象一把烂柴禾,神情呆滞,整个面部毫无血色。
老赵靠近秋月轻声道:“秋月,齐书记、周书记他们来看你啦!”一连叫了三遍,秋月竟没有一点反应。
齐广元向前挪了一步俯下身子对秋月道:“秋月,你要坚强起来,相信现在的医学科学,相信上帝会保佑屈台长好起来的。”
秋月微微睁开了一下眼睛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出声,只是摇了一下头又闭上了眼睛。怕影响秋月的情绪他们主动离开了秋月的病房。
走到门口丰主任转身对陪护人员叮嘱道:“要随时观察病人的情况,有事立刻向我报告。”
与秋月病房紧挨着的就是纪台长和老邢的病房。他们一进屋,老邢就用手拍着自己的头懊恼地痛哭起来:“我这个人真是太昏了!当了一辈子的司机没出过一点差错,可偏偏这次是怎么了?老天爷为何不让碰成重伤呢!”
齐广元忙抱住老邢的那只胳膊劝道:“老邢,你也不能太自责了。谁也不想出事,既然出现了我们只能正确面对。”
纪台长那只受伤的胳膊打着石膏,他用另一支胳膊招呼大家坐下:“真不该让屈台长去参加葬礼!”
其实老邢上午开车并不快,刚出市区迎面过来一辆大货车,老邢在避让大货车时,由于地面打滑小车失去了控制,直接撞上路边的一棵大树后就翻进了路沟。
当天晚上十点多点,虽经全院精干力量的全力抢救,但最终没能留住屈哲平的生命,他永远地闭上了那双眼睛。临终前,陪在他的身边只有抢救他的医生和护士,他的家人、他的同事、他的亲朋好友却没有一人在现场,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。就这样他带着诸多遗憾静静地走了。
|